
| 其实,我记得我在武陵岩是漂过一次流的。只是时隔几年,记忆早被时间洗濯得淡下去,薄下去,直至褪成一个依稀的水渍子。我甚至想不出昔日的阳光与水草模样,也想不出那个溪头拐角处到底有没有一颗象猴子的大白石。只记得长长的一串水,象时间一样,势不可挡地把我们冲下来——因为懵懂到如此,所以,长墅源的漂流之旅,竟带给我初体验般的新鲜明亮。 七月初六,正值我生日,有朋友从南昌来看我,欢聚过后大伙提议去漂流。于是驱车至罗坪,遥遥地,便看到夕阳里一泊清练的水,厚蓝厚蓝的,好似琥珀一样温慈。清清白白的石阶下,数只鲜艳的皮艇闲适地泊着,轻风一吹,溜溜地打了半个旋,水纹依势漾开,仿佛湖水露了一朵浅笑。 大片的水气和绿色涌过来,与凉风切切私语。我们脱下鞋袜,换上桔色救生衣,下了艇。湖边有硕大的香樟树,和参差的苇花,夹着几丛多情的萱草,挤着捱着,争相临水照影,和舟楫闹成一团。 同行有个精灵的小女子,未上艇前就央求管理员要水枪,对方说没有,她竟借了个大水瓢,来作她“水战长墅源”的武器。可怜,我们的大祸便随之来临了。艇还未下河道,她就开始悍然站在艇上,向我们疯狂地泼起水。我们仿佛和衣洗澡,本来也是美事,就是可恨水势不均。 女可杀,不可辱。于是奋起御敌,用小木桨撩水还击。可对方的武器如同撒旦手中正在作法的魔杖,邪恶力量大得惊人,我们轻飘飘的水注根本不可与之相提并论。只有百计千方地将艇划开,试图逃到她的射程之外。偏偏那水流也暴戾狂野,私毫不听桨的指挥,可怜我们就一直盘旋在那魔头的淫威之下欲生不能欲死不得。 所以,一开闸,驾着艇第一个冲了下去,想远非那纷飞炮火。谁知一难未平,一难又起。橡皮艇一跃而下时,我就感觉象是被人忽然从高空抛下,巨大的落差感袭来,身体一木,下腹抽得落空,手脚僵直,只听得那淋漓的水声深处刺出一长串惊天动地的惨叫。艇飘到平缓的水面时,惊魂稍定,回味起刚刚的惨叫,很是觉得羞愧。正待自嘲,忽听到水闸那里接二连三地传来嚎叫,杀猪般裂肺撕心,我才省下脸红的时间,在艇上发疯般地狂笑。 “快划!快划!要让那女魔头赶上就要变水鬼了!” 同船的家伙很是明白“未雨绸缪”的好处,怕我乐极生悲,于是赶紧念了念紧箍咒,喝住我的野笑,递过来一枚桨,两人便一起使着吃奶的力气在水里捣动起来。谁知我平时与水亲近太少了,它认定我面生,不买帐,推三阻四忸忸怩怩。催赶个半天,才象个小脚老太一样一步三摇,半天才挪一点点。与此同时,身后传来嚣张的狂笑:“你们受死吧!哇哈哈!”一回头,正见那女魔头正雄纠纠气昂昂地举着她的红色水瓢,象狼牙山壮士一样冲了过来。 我自知杀敌无望,突发其想,要试试怀柔政策能否感化她。于是挂了一大团微笑在脸上,再在目光装满堪比福尔康的深情,款款地看着她的脸,一如看到再世的花木兰穆桂英扈三娘冯婉贞秋瑾粱红玉……可惜刘胡兰的名字还在将吐未吐,我的头皮陡然一凉,又幸运地被她洗了个头——怀柔战术正式宣告失败。 挣扎起滴水的脑袋,呸了口水,船上两人互盯着对方落汤鸡模样咬牙切齿地发誓要雪耻。“我们要报仇!报仇!”说来也巧,那丫头正在笑得失心病狂时,一不留神,将水瓢掉入河水里,被我艇友夺来了。有了法宝,我们一扫“东亚病妇”的萎靡之气,精神大振,一扬手就赐给对方几个彻头彻尾的矿泉浴。 水湾两边是杂生的水草,也有从岸边倒悬下来的藤萝,零星的野花开在其间,在初秋的夕阳里沾沾自喜。一只白色的水鸟站在下一个转弯处的岩石上,作着思想者的深沉姿态。不过,大凡思想者都不喜欢热闹,所以,一见到我们这帮杀气腾腾的乌合之众,立马拍拍屁股飞走了,只留下一抹孤芳自赏的白影。 其时正是七月的黄昏,云朵听到喧哗,匆匆穿件薄衫,便迫不及待地探下身来,瞄着这方快乐的水湾。潺潺水声下,长墅源笑得前俯后仰,层浪翻腾。阳光透过大丛的乔木覆下疏朗的光影,在几张青春的脸上浮动,仿佛云朵笑得抖落了手中的妆盒而散开的胭脂。 皮艇在一个陡坡处翻了个转,我们的半块身子泡在溪里,象肉饺一样沉浮。长墅源的溪水清冽得令人愿意死在里头。但大敌当前,死是不宜的。慌忙把自己捞了起来。倒干艇底的水,坐着,想到在这场对垒中,我方总算小小的胜利了一次。于是小人得志般地拜天长笑,笑得几乎要断骨抽筋。 没想到笑声未了,敌方就使出了杀手锏——那丫头在两艇相交时,勾住我们的缆绳,攀住舷,象条蚂蟥似的蠕进我们的艇里,然后就公然来夺我手里的水瓢。我们俩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愣住了,木在当地,就在这短暂的时机里,早已经被她占住了有利位置。 水瓢自然是不能松手的,我使命拚夺,直拚得脸红脖子粗。可这丫头个子虽小,力气却忒大,我比她高出一头,竟有不敌之感。急中生计,想到女孩胳肢窝总是怕痒的,于是腾出一只手去捣。她闪避扭摆,但却不笑,过了半天,自己先笑得要刹了气,她仍是一副视死如归苦大仇深的模样。而我早已累得手软,一松,早被她抢去,呜地一声扔回敌艇去了。 凶器缺少凶手,是行不了凶的。我深知这个道理,于是在丢失了水瓢之余,迅速扯住了她的救生衣,不让她有靠近那个水瓢的机会。这样挣扎再三,她知道回艇无望,于是安下心来,顺从地做了我们的俘虏,“与狼共舞”最后一程。 战火既熄,天下太平,我们很是舒了一口气。在艇底躺着,把四只白森森的脚丫向天空抻起来,晃来晃去,嘴里则狂嚎着:“让我们荡起双桨,小船儿推开波浪,河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.......”阳光在此时柔软起来,在与水相接的地方俯下身去。两只大蝴蝶从我们面前慢游游地掠过,掠过水光,掠过云影,掠过一枝早秋的红野果,掠过岸边一个小女孩的花衣裳…… 上岸的时候,暮色将合,早有人家的炊烟升起来,在绮丽的霞光里渐湮渐散。依依回程,坐在车上,我们看着从窗外掠过去的碧野翠林,苍房灰陌,不知觉于心间泛起微甜的饱足之熏。有农人催着晚归的牛儿从我们身边经过,清袅的牛铃声夹在长墅源的水声里,轻凌凌地,向某些已知或者未知的地方流过去,渐行渐远,却一直无法消失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