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无可遏止地流泻着,一回头,又是一个十年。是的,无可置疑,我来H城已经有十个年头了。想想,离家时,我只是个懵懂的少年,而如今,我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。世间万物,数人老得最快,无怪乎古人都会这样感叹:“古人不见今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”。
依然清楚地记得,父亲送我离乡北上的那天,正好一家人聚在一起过了中秋,因为要赶明日一早的火车,我得提前赶到县里的那个小站。那晚,夜色浩淼,月光铺满了长长的山路,树木深然如岸,回望渐行渐远的村庄如渔船,点点灯光如夜捕的渔火,澄澈的空气里漂浮着香草野花的暗香,夜间的潮湿,无边的天籁,飞逝的流萤,清凉的心怀,让月光的柔情绵密起来。或许是受到环境的熏染,一贯威严沉默的父亲陡然温和了许多,说了很多嘱咐我的话语,嘴里还留着母亲赶集买来的月饼的甜蜜余香,可一股酸楚悄然涌上心头,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。即使以前做错事了,父亲狠命用皮鞭抽我,我都未曾流过一滴泪,可现在我终于控制不住了,我知道,那决不是因为我将要一个人面对一切世事而畏惧。或许,从离开乡村的那个晚上,我就知道了“乡愁”这个词有多重。 十年间,虽然回乡探过几次亲,可终未能赶上一次中秋。每年快到中秋的时候,爸妈总会打电话问我是否能回家,得到的总是一声叹息。为了生计,我和弟弟们各奔西东,就剩下二老独守那座孤寂的宅院,团圆竟成了我们最奢侈的活动。盼啊望啊,夏末最后的心思,竟成了千古遗留下来的难以抹灭的愁!花好月圆终究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梦。 总是相信来日方长,相信水到渠成,相信自己必定会有衣锦还乡,荣归故里的那一天,届时再努力地对父母从容敬孝。可惜我忘了,忘了时间的残酷,忘了人生的短暂,忘了世上有永远也无法报答的恩情。此刻,遥想父母年迈体衰,孤独相伴,我几乎不能自已,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。我这才知道,自己欠下的太多,太多。爸、妈,对不起!爸,抽烟不要太多,对身体不好;妈,天渐渐转凉了,记得多穿件衣裳…… 眼看着,月圆了,又缺了。月亮瘦身了,又丰满了。不觉着天上几度圆缺,又快到中秋了。我常以为月亮是不属于这座城市的。城市的月亮照在城市的上空,少有树木的掩映和月上梢头,而且城市的风也是燥热难当,城市的噪声更是嘈杂不堪,水泥钢筋铸成的森林,硬朗的线条遮挡着分割着,月亮或黯然神伤,或独守一偶,只能孤独的流泻着寂寞。城市月亮的叹息,城市人听不到;城市月亮的忧伤,城市人无心分担,城市的月亮只能凄然地挂在中天。 今晚,独坐窗前,我忽然发现了一缕明亮的月光,从我那没有开灯,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外流泻进来,月光进屋了。屋子里好寂静,木质地板泛着月光,如清凉纯净的水在流动着,我浸淫在乳白色的月光里,身心无比通透,这时候一种奇异的宁静沁入心脾。抬头仰望挂在窗棂上的月亮,天空是宁静的,城市的喧嚣和嘈杂不见了,原来城市的月亮也是很美的。 月光如水,品尝一口远在羊城的朋友给我邮来的广式月饼,那感觉真的好惬意好幸福。说出来有些惭愧,一直以来,我从没有主动地给别人说点祝福的话语,更谈不上寄礼物,哪怕是小小的一片心意。大多只是先收到别人的祝福、别人的礼物,才以礼尚往来的礼节给别人说点什么,包括父母在内。前些天,在邮局取朋友邮寄的月饼时,遇到了一个邮寄包裹的小伙子。排队等候闲聊中,他告诉我,他是外地人,出来打工很多年了,却从没有回去过,但每年佳节一定要寄点东西给父母的,哪怕只是那么一点心意。去年因为工作忙,月饼晚寄了几天,中秋之后才收到,以至于两位老人中秋过得都不快乐。今年中秋,他提前了好些天,抢在中秋之前让父母收到。多有心的孝子,比起他来,我差得太远了。小伙子的举动,深深震撼了我,不日,我也准备了一份中秋礼物准备给父母邮去,希望能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惊喜。 听一位朋友说过,“离家的原因有千万种,想家的理由却只有一个:因为爱!”距离故乡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市里,此时此刻,有一个思乡的人,久久地凝望着遥远的明月,思念着故乡,思念着故乡的亲人。 故乡是何处于我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今生拥有过一种刻骨铭心的思念——乡愁。周作人就说过他的故乡不止一个,“凡是自己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”初初离开一片土地,那是故乡,到了另一片土地,这是异乡。而在时空的转移中,许多情感也渐次转移,于是异乡成了故乡,故乡成了异乡,故乡便在一直的重建中丰富了生命力。其实,说来说去,故乡只是一种叫乡愁的情绪的象征,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怀旧,尤其是当前途迷茫的时候,人们就不自觉地去寻找那个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故乡,以期得到些许籍慰,也许这才是思乡的真正意义。 身在异乡为异客,只把他乡认故乡。很多时候,我们太执著于对故乡的留恋而忘却异乡本也是故乡。其实,故乡或者异乡,都不过是一丝淡淡的思念罢了。浓缩了,便落在异乡、落在书房、落在胸腔里,一处再也找寻不到的地方。 |